時光的彼岸1S   

作者:露絲‧尾關 Ruth Ozeki
譯者:張家琦
出版社:聯經

 

學習自我就是忘卻自我。或許要是你坐禪很久,紮實單一的自我感受就會瓦解,你便可以忘卻這件事,開開心心當無限原子群裡的一小分子。

忘卻自我就是藉由各式各樣的事物開悟。山脈與河川,草地與樹木,烏鴉、貓、狼和水母,這樣很好。
 
我一直瞪著這段文字,心思百轉千迴,既覺得矛盾又覺得腦子裡被撬開了一扇窗。
 
活到現在的年歲,以為快樂的來源是自由,而自由來自我的心裡,對我而言我的自我是因為肯定,我自己肯定自己所喜愛的所追求的且願意放棄的都是值得並形成我所喜歡的自己,但當我注視著書中的這段文字一段時間後,突然覺得快樂是種非常短暫的經歷,那種自我或許並不值得永久保存。
 
猶如漂浮在網路大海的遺物,即使人已不在了,那些東西仍在那片藍海隨意漫遊到某人眼前,一個具體的人生永遠不會隨著生命的消逝而結束,人們會年復一年地談論某個人某件事,永遠忘不了自己是誰的那感覺彷彿遇到鬼,顫慄驚悚。
 
我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只是感悟人真的很渺小,可是,卻也能與壯麗龐大的萬物怡然相處,這樣的人不在乎自己是誰,或是什麼,可能就跟路旁的一株野草無二樣,看植物感覺生命,看野獸感覺殘酷的法則,看雲朵感覺無常,不再無時無刻想著自己,這感覺好似真的下了決心放走手上最後的氣球,至少我很清楚,空無一物時真的很輕鬆。
 
聽我這樣講,你可能會以為這本書很難搞,其實不是那樣的。
 
 
 
若說到將日記本送到露絲手中的過程,就必然提到海洋垃圾的問題,露絲與丈夫住在一個小島,與為數不多的居民為鄰。露絲的丈夫奧利佛是個環境藝術家,若你要我解釋清楚這行業,我的理解很簡單地說,那是個很熱愛植物與自然之間的連結的工作,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奧利佛有顆能理解很多原理的腦袋,他對妻子解釋漂流物與海流的關係,而那輕描淡寫的說明裡,明顯揭示出這世界製造出多少可怕垃圾,它們在海上從此處漂流推積到另一處毀滅海岸或棲息地,或又沉入海的內部刺激那些無所知的生物的胃。
 
露絲如往常在海邊散步撿了一個有緣的垃圾準備回收,而又如往常的被好奇心重的奧利佛拆開,長滿寄生物的塑膠包裝裡裝著一本以《追憶似水年華》的舊版書皮偽裝的日記、一小疊手寫書信、一只骨董錶。
 
我覺得露絲的小說家身分很有意思,奧利佛的職業也是,島上居民也是,像經常突然來訪的鄰居就是一位退休的人類學家,不知怎地,這些人與這小島讓我有種浪漫的奇異感,或許是因為他們住在與大自然如此接近之地,與高聳的老森林與深處的肉食動物為鄰,又或許是因為書中顯然有個無法正常視之的世界在運作,他們卻能以科學的理論談論,還俏皮地帶著瘋癲的想法,卻不天馬行空,的確不符合奇幻小說的怪誕,反而有種實際的理智,但身處在生命旺盛的自然環境之中,我想科學與哲學一樣,太多無法被證實,且都需要一點想像力。
 
就算不以小說家的身分解釋,僅用喜歡寫東西的心情,也能說明我們這類人對他人的故事總是有個癮,那大概像是暫時躲避的空間。日記所記載的是一位日本少女奈緒的故事,她的生活一點也不有趣,雖然開頭她的口氣明朗又輕快,那時我當真以為奈緒就如日本時下的十四、五歲女孩。
 
奈緒的故事,她父親、舅公的故事,都戴著霸凌的惡面具,戰爭的邪惡、他人的惡意、無視良知的輕慢,追根究柢霸凌背後的原因,林林總總地一個個撿起來審視,大多有可悲的影子,不過放大觀看的角度,小至校園,大至國家,幾乎人人都活在霸凌的陰影下,單純地看這個詞,那惡霸般的欺凌,說明著那些人有多狂妄對這世界多無知,而我們的忍耐又多麼的卑微。
 
為了解釋奈緒的日記如何來到露絲的手裡,以及露絲透過夢境改變了某事,這些事無法解釋,奧利佛提出了薛格丁的貓。原先我是完全不懂的,現在就懂了嗎?這也無法確定,我只是這麼想,當觀察者一旦檢查與毒氣裝置一同被關在箱子裡的貓的情況時,那麼同時存在的各種假設便不存在了,而時間與生命的關係是否也是如此。
 
若這世界上沒有生物,時間存在嗎?當然在,從山川氣候可以看到變化,同時也存在各種可能,火山、地震、風暴...可即使這些變化如此強烈猛爆,卻與往上往下無異,時間在此像個密閉的空間,如關著裝置與貓的箱子,當生命加入了這世界,成了觀察者,萌芽成長凋零透露了時間的蹤跡,當年輕的枝枒伸展那便是時間,氣候與地殼的變動開始有某種意義,它們毀滅生命也帶來豐碩的養分,時間跟隨著生命逐漸有了面貌。
 
活著就是時間,這段時光很微不足道,彷彿一個剎那。
 
我實在不必執意自己是誰。
 
 
 
如果你想解釋時間的意義,想說明當下的感受,那麼就有太多事物勢必要被牽扯進來,因為生命總是互相依偎,命運或因果,即使你用最清晰冷靜的腦袋來對待一切,世間總有無法說清楚的可能,因此書裡出現了禪學、哲學、科學,還有必要的一點點的神話,我覺得那隻突然來到小島的大嘴鴉便象徵了某種使者。
 
神秘的時間充滿詩意,它告訴我們,仔細觀察是看得見時間的,只是你必須願意直視生命,這個世界裡的所有生命,全都在展現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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