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德克.柯比威特 Dirk Kurbjuweit
譯者:林師祺
出版社:愛米粒

 

「他想像自己對我做那些事情,而且在他的想像中,他就在我的身邊,彷彿他就住在這裡。如今他也住進我腦中,」她說,「常駐在我的情緒裡、身體裡。」

或許有一天我們終能煩惱過多的壽命何去何從,但我不禁悲觀地想,枯涸的心靈只能從書裡找慰藉、認同,人們想要超越造物主的只有不滅的肉體,而非不朽的靈魂。

 

簡單談《惡鄰》,就如尋常的驚悚故事,一家人歡欣地搬到新房子,新的開始、新的希望,卻沒想到住在地下室的鄰居成了他們的惡夢,依常見的劇情,這位惡鄰必定日夜折磨這家人,挑戰這一家四口所能承受的極限,威嚇、警告、騷擾,我能想像邪惡的巨影如何籠罩在這家人的快樂之上,但這些只是我的想像,就實際而言,書中呈現的效果平和、安靜,沒有一絲戲劇手法,卻沒人可以說這家人所受的折磨虛假無實。

這部小說特別之處,就像人們會告誡某樣物品中不能加入何種東西,會破壞風味或是會緩慢地造成某種損壞,我覺得這個惡鄰所做的可怕之事就是如此,他朝這個家庭丟進了某種不屬於他們、像是如包裝紙拆掉即丟這樣無用的微小之物。主觀上,莫名指控、騷擾信、突然現身屋外,這個人以滿口毒牙的方式啃蝕這家人,他所做的絕非毫無影響的小事,可不幸地,這種騷擾在世界各地並不少見,直覺上我們會先上門理論,有些人甚至會直接用武力警告對方,但現今最常見的作法是報警,再嚴重的話便是上法院,我想這就是這部小說的觀點,人類走到一個追求民主自由的時代,理應遵守文明的底線,以理智的方式解決問題,這卻凸顯了那些惡意的攻擊,其實毫無重量,壓力的來源卻是主角所認定的這個世界,他自認為最正確的生存之道。

書中,大部分都是主角藍道夫的回憶,起初我有些訝異,我以為這是部驚悚小說,著重點的應該在事件如何發展上,後來我才明白「惡鄰」不過是個誘餌,用來引發在和平世代的人的內心衝擊。

迪特‧提貝瑞歐斯指控他們虐待自己的小孩,藍道夫與妻子陷入一種無以名狀的憤怒、屈辱,他逐而意識到自己下意識般地將自己脫離家庭,疏離妻子,若說這部小說有哪部分最為驚悚,我想便是藍道夫想逃離家庭生活的行為,他與妻子逐漸冷卻的感情,他提及家庭的那些字句,無須外力,一個回神他人已在高級餐廳獨自一人享受美食,書中詳述那一道道菜,美味的程度彷彿正說明藍道夫從這新的慾望中得到多大的快樂。我無法說這精準說明了家庭冷淡疏離的那一面,只能說我認同那感覺,就好像從一個隱形的門出去尋找遺失已久的自己。

藍道夫從不明白父親為何要擁有那麼多槍,但這的確影響了他看待世界的角度,他極度渴望沒有任何武力的和平,所以他活得規規矩矩,他相信他的國家、社會是個有法治的地方,只要他奉公守法、認真工作,他便會一直是擁有美麗妻子與兩個可愛孩子的成功人士,迪特‧提貝瑞歐斯卻迫使他回到總是害怕被父親的槍打死的恐懼下,發現這個國家公平公正的法治其實根本無法讓他幸免於難。

每個人的人生不盡相同,卻也大同小異,至少大多數是如此,藍道夫的人生沒甚麼特別之處,可是就像我們不會輕易與人談私密的內心,小說卻能說得毫無忌諱,看得我心有戚戚焉。

畢竟我們知識分子是主張法治的民主社會的真正能人,然而現在我真心覺得自己無能,只能任迪特‧提貝瑞歐斯擺布。

這一段話讓人頗有感觸,就因為最奇妙的是迪特‧提貝瑞歐斯所做的事,我無法保證往後是否會升級成更具威脅性的攻擊,但就書中部分,他的指控、騷擾其實不到無法忍受的程度,可他卻輕輕鬆鬆地用幾張信讓一對中產階級的夫妻寢食難安,甚至陷入一種執著,好似如果他們先離而去就是向某人投誠、認輸,而後某個認識迪特‧提貝瑞歐斯人說出推測他為何那麼做的原因,那瞬間,就如掉入陷阱,好似在說緊披著文明外皮的我們,其實還是野獸。他的不安害怕,比起迪特‧提貝瑞歐斯傷害家人,更害怕被人發現其實那是事實,其實他就如被指控的那般。

從藍道夫的父親、藍道夫、藍道夫的家庭,他人的故事裡總是能看出端倪,家庭帶給身處其中的每個人的愛與失落,還有我們從不願承認的影響、習慣,即使在恐怖、危險的時刻,扭曲了美好的外貌,醜陋外表內的本質依舊如昔。藍道夫拒絕承認他失落了什麼,卻從鄰居侵擾一事,看見他故意遺忘什麼,努力當一個好人,那個人卻不是他自己,所謂的民主只是一個選擇,他對迪特‧提貝瑞歐斯做的事也只是一個選擇,算不上什麼必然的結果。

我不認為最後的結果是必要的,如有心避免最糟的情況,藍道夫是有選擇的,從他身上看出他這樣的人,如生活在有秩序、法治的和平狀態下的人們,我們依賴司法給予的安全,信任遵守規則就能共創人人互相退一步的理性時代,藍道夫的恨,在於迪特‧提貝瑞歐斯毀了他的夢想,可笑的是,他卻因此找回失去的情感、關係。


一時之間,很難從書裡看見什麼,就因為書裡說了很多有意思的話,即使每天過著相同、類似的日子,在人的心裡所感知的種種一切,從不如表面平靜、單純,只不過我們從來不說那些不該說出口的隱晦心情,就害怕改變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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