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田光代 著  /  劉姿君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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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到最後,我都在想《樹屋》這書名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個很容易思考的問題,我也覺得這本書的心得很不好寫,好像不管怎麼寫,都無法完整表達。

作者筆下的藤代家總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親近感,可是一旦體認到這份親近又熟悉的感覺,我就膽顫心驚又惶惶然,似乎是在說我,又似乎是在說身邊的人,卻又有種模糊的感覺像是在說我活在其中的這個社會。

我有種拒之又想坦然面對的矛盾,「逃避」宛如是這本書的骨肉,不管再怎麼做怎麼逃,彷彿都有個人在後頭大喊:跑吧,你的行為就是逃避。
但,這是指責嗎?放下盤旋腦海裡的那些如大道理般的想法,「逃避」的確貫穿了全書、流轉在藤代一家上,我細想了一下,並不覺得那是指責每個人都會想「逃避」的懦弱的通病,單純地去理解,那不就像是家訓一般的存在嗎,祖母八重說過一段話:

「要對抗時代,我們只知道逃避這個辦法。當然,我們沒有那麼好的頭腦,不是因為有什麼想法才這麼做,只是因為笨,所以就只會逃避而已。可是啊,就因為這樣,對孩子們,也就是你爸爸叔叔他們,除了逃避之外,也沒能教他們別的。可是,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代了。逃避,已經變成可以接受的事了。結果他們變成只會逃避的大人。所以你們也一樣,只會逃避。這一點我覺得很抱歉。因為我們就只會教這個。」

歷經戰亂,為了活命拼命逃開的泰造與八重,拋棄了故鄉的家,成為失根的人。在他們無法細想太過複雜的腦袋裡,只有因為害怕而不斷逃亡的想法而已。對沒有為國家奉獻生命抱歉,對沒有報答就離開的恩人抱歉,對死去的孩子抱歉,因為笨所以只想活下去,無法去顧及其他事,這樣失敗的人生,是說不出口,永難忘記的印記,也是泰造與八重唯一能教給子孫的。
真的不行的時候,就逃吧。

到了藤代家第二代的那個時期,戰爭結束了,國家急待重建,艱困與發展並存,與生死難測的戰亂時期比,這是個一切都往上爬,各方面都在等待起飛中的時代,年輕人有滿腔熱血等待解放,卻沒想到會迷失其中,前方的路太過耀眼反看不清該走的路,挫敗造成了逃避,卻不是每個人都逃開了。可是,有時候選擇面對抵抗,卻不知是對或是錯?

我們每個人都多少有過聽上一輩說他們那時候的事,我記得我爸媽說他們小時的艱困,也記得爸媽成人後那時打拼的經濟有多好。最常聽的,就是被罵吃不了苦、不懂珍惜,像以前的年代有工作有書念是多難得的事,只要努力做都會成功的。
不過,我希望老一輩人可以明白「時代不同了」這句話並非全是藉口。現在這個世代不用再怕吃不飽、穿不暖或是夢想遙不可及,但這必非代表就沒有任何問題,我們就像藤代的第三代,感到徬徨,不知道自己是誰?該做什麼?就連夢想都無法築構,內心的空虛感或許老一輩人無法理解。
自由多了,選擇多了,幫助多了,不是很好的事嗎?但心就是不踏實,如良嗣說的,就是感到不對勁,所以逃開了。

可是最近我開始懷疑再下一個世代,會不會又回到如良嗣的祖父母年輕時去的偽滿州,宛如假象的海市蜃樓,迷幻虛華,人在其中日復一日地欺騙自己,世界還未崩壞。


我曾以為「樹屋」強調著根的重要。把人比喻為樹,在土地扎下根、茁壯,展開枝椏,冒出綠葉,在世界的一角成長為一棵壯麗的大樹,一個有根的避所,這是家。
就如老一輩人說,落葉歸根、開枝散葉,可說穿了,這也只是寄望而已,不是每個孩子都想成為這棵大樹的一份子,總有人會變成鳥飛出去。

記得好久以前,大家說地球村,因為交通便利拉近了所有人的距離,學校社會也開始教導用寬廣的目光看待世界,大家學起異國的語言、接觸他們的文明風俗,旅行學習也流行了起來,許多人不再只守著一方天地,人們到都市去、到遙遠的曠野去、到無垠的大海去、到競爭、平順、變化無常、一成不變的未來去。祖母八重對決定休學離家旅行的孫子基樹說:

「不管你到哪裡去,都不會有什麼精彩的事情。你走得更遠、走得再遠,都沒有。然後呢,你永遠回不了同樣的地方,在也不能回到離開之前的地方了。這一點,你可要牢牢記住。」

看似阻止的話,作者的描寫裡表示出這無關阻止或鼓勵,只是提醒:人失去了根,沒有關係,但若把情份捨去,就真的孑然一身了。


我對療癒二字有點介意,總覺得冠上療癒的書好像都得要保證治療似的。大多我看這類型的書都會因某種心情契合的關係而感到釋懷解放,可是我覺得《樹屋》並非僅是這樣的小說。

一個家三代人,述說了三種時代態度,因為擁有的太少而沒有後悔的餘地、因為渴望的太多而失去掌握的能力、因為不明所以而不知所云,在這一波又一波的時間洪潮裡,藤代家的人各有各的立場與想法,旁觀者不見得全懂得他們所做出的決定,然而這其中蘊含一種因為失敗才孕生的思想。

不過,《樹屋》的確是本溫暖的小說,它告訴我:害怕沒有錯,逃避不是壞事,
只是它也希望我能明白,不要不反抗也不逃避,讓巨大的時代吞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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